“咳……憋……”

陆长庚的喉咙里挤出半个含混的破音,随即被强行按回了声带深处。

周围的三维空间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有的物理形态。原本竖立在周遭的焦黑岩石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抹平,失去了阴影和纵深,变成了一张张贴在地面的灰暗贴图。

生存倒计时的灰线,顺着李长生视界边缘无声地拉长。

李长生能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的纤维断裂声。他的脸部肌肉因为受到绝对的向内重压,五官彻底变形。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大面积崩裂,血液连成一片,却无法顺着下巴滴落——沉重的空间压迫直接切断了常规的重力法则,将这些血珠死死按压在他的脸皮上,摊成一层黏糊糊、令人窒息的暗红色薄膜。

身后的薛非烟和陆长庚已经彻底没了动静。他们的胸腔被压平到肉眼可见的塌陷程度,肺叶里仅存的空气被强行挤出,顺着紧咬的牙缝发出微弱的漏气声。

“二维化……”

李长生喉结滑动,咽下喉管里的血块。他左眼中的窃天代码像是在已经凝固的生铁里搅动,每转动一寸,都在反向撕扯他的脑神经。大荒乱码构筑的防御框架,在这股绝对碾压的高维极刑面前,正以每秒数千次的速度被单方面碾碎。

[上帝视角切换]

同一时间的下界,某处隐蔽的虚空断层内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尖锐的骨裂声,在压抑的死寂中突兀地响起。

“苏清颜,立刻停下!高维界壁的物理反压会直接碾断你的经脉!”云清月站在侧方,看着阵纹中心那个单薄的身影,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。

另一侧的凤舞瑶死死咬着下唇,指尖上的伴生蛊暴躁地蠕动、嘶鸣,却根本找不到可以宣泄的物理出口,只能在皮肤表面咬出一条条血痕。

苏清颜半跪在复杂的阵纹中心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清皮肤下干瘪的血管。

她死死攥着那把残缺的本命剑,胸口处的无瑕剑骨正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。蛛网般的裂痕顺着纯白骨骼表面迅速蔓延。

她没有回话,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
通过那股残留在灵魂深处微不可察的气机共鸣,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界壁之上,李长生正被卷入一股绝对抹杀的降维波纹中。沉重的空间压迫感,顺着那丝隐秘的因果线,直接压迫着她的神识。

她机械地咽下涌上口腔的稠黑血块,双手死死反握剑柄,将自身仅存的所有生机、连同那股死死压缩的纯粹剑意强行揉为一体。

顺着那道微弱的共鸣锚点,她悍不畏死地将剑意朝着高空那片灰暗的界壁刺去。

哪怕只能输送一秒的牵制。

这股充满玉石俱焚意味的微弱剑意,如同黑暗中的一枚生锈铁钉,精准地扎进了高维天网的表层屏障。

九霄之上。

众神殿内的镇压算网瞬间捕捉到了来自下界的这股异常频段。

几名负责分流镇压算力的伪神高坐在王座上,冷漠地俯视着下方微观维度里的能量波动。在他们毫无温度的认知里,这不过是下界某只即将被同化的野狗发出的狂吠。

“无聊的下界挣扎。执行物理清场。”

没有任何多余的汇报,他们直接越过繁复的审批,从接引殿正在执行挤压的主阵列庞大算力网中,抽调出了百分之五的压制力。这股算力化作一道凝实的雷罚,朝着下界的苏清颜垂直劈下。

[切换结束]

对于高高在上、坐拥海量维度的伪天庭而言,抽离区区百分之五的压制力,只不过是账面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数据调动。

但对于正在被极刑阵列彻底压平的李长生来说,这百分之五的抽离,就是生与死之间那道最极限的物理分水岭。

就在伪天庭抽调算力去镇压下界的那半个微秒。

李长生周围那宛如铁锭般死寂、正在平滑推进的灰色降维空间,突然出现了一丝无法察觉的黏滞。

压在视神经和骨膜上的绝对重力,松动了不到半寸。

李长生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他连确认这股松动来源的时间都没有,完全出于求生的野兽本能,将体内仅剩的窃天乱码和纯净本源全功率推出掌心。

灰黑色的代码在这一瞬间化作无数带有倒刺的物理骨架,顺着那松动的半寸空间缝隙,死命地往外挤压、扩张。在肉身濒临彻底崩溃的临界点,他硬生生在三人身周,撑起了一个不足一尺宽的立体乱码气泡。

“嘶——呃咳……”

气泡撑开的瞬间,周围的三维常数得到了短暂的恢复。陆长庚和薛非烟那被压扁的胸腔终于勉强扩张,吸入了一大口混杂着焦糊与浓烈血腥味的稀薄空气。

李长生单膝跪在焦土上,右臂死死向上撑着。他浑身上下的毛细血管因为压力骤变而大面积断裂,粗布衣衫被粘稠的血水彻底浸透,又在周围残余高温的炙烤下,迅速蒸发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坚硬血痂。

他大口喘着粗气,视线死死盯住气泡外沿。

外面,空间的二维挤压仍在继续,灰色的界壁摩擦着乱码气泡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,仿佛随时都会将这个脆弱的立体空间重新碾碎。

[上帝视角切换]

就在上方进行着生死一线的抗压拉锯时。

这片死局正下方,接引殿最底层的废线管网区,却上演着另一幕荒诞的插曲。

这里完全没有天外天的神圣与威严。逼仄的暗道夹层里,充斥着刺鼻的废液恶臭与高维辐射带来的焦糊味。

接引殿线缆署底层维护工霍无厌,此刻正像一只受惊的老鼠,佝偻着瘦小的身躯,死死缩在一段生锈的巨大金属管道后方。

他那双因为常年剥离高维废线而长满恶心水泡的手,正不可抑制地剧烈发抖。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球,死死盯着头顶管壁上疯狂闪烁的赤红色过载警报。

“怎么满载了……上面的阵列怎么会突然满载运转……”

霍无厌神经质地啃咬着大拇指的指甲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碎语。

上方雷区正在执行降维抹杀,过载的天罚能量正在顺着承重地基的管线往下疯狂渗透。如果任由这种渗透继续下去,天庭的自检回路很快就会顺藤摸瓜,发现他前阵子私自接驳在这段地基里、用来截留天罚余波去黑市牟利的那些隐秘暗线。

“别查我……这都是上面的坏账……我只是个接线的……”

在做贼心虚与对天庭铁律的恐慌下,霍无厌的求生本能彻底压过了仅存的理智。

他哆嗦着从满是污垢的腰间皮带上,扯下一把带有高维绝缘涂层的重型物理熔断钳。连滚带爬地扑向总控节点,对准了面前那根大腿粗细、用于维持上方雷区阵列能量平衡的核心主缆。

“咔嚓。”

熔断钳狠狠咬合。

这根至关重要的能量平衡缆,被他粗暴地物理切断。

狂暴的天罚余波失去引导,顺着切断的豁口喷涌而出,直接被他强行导入了下方的废液处理池中,发出刺耳的强酸腐蚀声。

霍无厌长出了一口气,满是水泡的脸上挤出一丝庆幸,他以为自己彻底抹平了贪腐的痕迹。但他这种掩耳盗铃的自私行径,直接导致上方雷区地基的能量回路,被生生切出了一个巨大的物理空洞。

[切换结束]

上下两端的荒谬变量,在一个没有任何神明会去注意到的微小刻度里,发生了致命的物理叠加。

远在下界、苏清颜拼尽无瑕剑骨跨界传来的牵制,强行抽走了上方降维阵列百分之五的镇压算力。

而就在同一微秒,底层霍无厌为了掩盖贪腐截流而切断的平衡缆,在最关键的供能回路上,切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能量漏斗。

李长生依然跪在血痂凝结的气泡里,眼底的灰黑代码因为过度捕捉数据而隐隐渗出鲜血。

他敏锐地察觉到,外面的空间常数出现了罕见的偏差。

那层原本严丝合缝、如同磨盘般匀速碾压下来的灰色降维空间,其平滑的推进轨迹突然出现了一丝抽搐。

在他的窃天视野中,那些代表高维物理法则的蓝色固态光流,在供能逻辑上发生了严重的互相排斥。因为底层的能量漏斗,部分用以维持降维挤压的算力无法形成闭环回路,反而被倒吸进了地基的废线区中,与抽调算力去对付下界的指令产生了底层冲突。

原本平稳推进的二维坍缩阵列,在供能逻辑上死锁了一瞬。

那一寸不断向内挤压的灰色光幕,凭空停滞了。

紧接着。

在李长生因为过度充血而耳鸣的听觉深处,那沉重而压抑的死寂空间中,突然传来了一声细微、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。

“咔。”

那是一声微秒级的逻辑卡顿。